一口私人泡菜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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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淘沙(文/朱天心)
小說一篇

新内容浪淘沙(文/朱天心) (编辑了 0 次) 碩淇
                浪淘沙
               文/朱天心

  那年冬天真是又冷又长,她觉得孤独,就天天趴在窗前看月亮,看完月亮就
躺在床上想张雁,还有龙云。

  「我的生命中有两个人,张雁和龙云。」她喜欢随手写下这句话,用各色的
笔,各样字体,在各种纸上,然后为自己这种有些殉情式的纯情激动得想哭。

  妈妈在楼下喊着龙云的电话,她本能的先擦了擦眼睛,再冲下楼去。

  「小鬼,江晋平他们搞的土风舞,两百支的,去不去?去就快吃饭,待会儿
来接妳。」她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尽是冷汗,龙云总让她慌得一无是处。

  「快说呀!小孩吞吞吐吐的。」

  她只是笑着猛点头,「好呀,人家已经吃好饭了。」她在龙云面前喜欢用「
人家」两个字,就像喜欢听龙云唤她小孩一样,让她觉得自己真是又弱又小又可
怜。

  「那待会儿来接你,Bye-bye小鬼。」

  她放下电话,只是站在那儿笑,猛又想起要怎么跟妈妈说,因为妈妈说,一
个张雁拖得妳不够,这会儿还又找个龙云狼狈为奸。

  妈妈不懂我的,别人也不懂,麻木的龙云更不懂,什么人都不懂!她狠狠的
拉上裙子拉炼,在穿衣镜前转了个旋,大圆裙荷叶一样的扬起,她定定的看看镜
中的自己,红红的脸颊红红的唇,眼睛流流离离的闪着,登时被自己的神情震住
了,然后颓然的倒在床上,没人懂的!没人懂的!只有张雁了,张雁会歪着头,
笑着瞅她一眼,然后微微一弯身「Shall we go?my sweetheart。」龙云永远不会,
她祇会猛按一阵车铃,说,唉呀!你们女孩就是这样婆婆妈妈的!不等她坐稳,
就调十段,冲下坡去了。

  「妈,上次不是跟你讲个家教吗,待会儿龙云要带我去看看怎样,一会儿就
要走了。」她不好意思正眼看妈妈,觉得有些先斩后奏。

  「大冷天怎么又作起来穿裙子!看你尽跟人家学着疯疯癫癫,再鳔两天罢,
再鳔下去看你变得要怎么样粗里粗气。」

  她最听不得妈妈讲这些话,就到院子里去坐在花台上看月亮。

  一看到正圆的月亮她就会想起张雁,那年夏天她每天放学后都留下来看张雁
练球,她最喜欢看张雁在球场上的风采,张雁长得比龙云还要高还要瘦,但是真
的是好看,尤其他的一举一动像罗杰摩尔,很潇洒,很夸张,却又不油气,而且
喜欢讲些粗话,让她红着脸笑。

  张雁总送她回家,有天练晚了,就带她走快捷方式,牵着她的手走弯弯曲曲的田
埂。那晚天空是干干净净的宝蓝和一空的星星,收割过的水稻田里映着的也是天
上的星星和月亮,一切都好象不真确起来了,人像是走在一个太虚幻境里头,她
一时只觉得慌,想到地老天荒之类的,就向前抓紧了张雁的手,「我们一辈子在
一起好不好!」

  张雁走在前头没应声,她彷佛可以看到张雁咧着薄薄的嘴笑的样子。现在想
来,张雁竟是聪明的,他知道一切,他一直都知道。张雁常会失神看着她,然后
猛一甩头,打着笑容向她走来,潇洒的伸出手,"Shall we go?"她总是就甜甜的笑
着向张雁走去。

  「嘿,小鬼,看妳坐在这楞笑,想谁呀!」她定了下神,抬起头来看龙云一
身牛仔装的挡了半个天空,才惊得震了一下,正要问怎么进来的,龙云就抢在前
头:

  「妳妈开的门,在外头按了半天车铃,又跟你们毛毛吵了一阵,怎么妳没听
见啊,看妳吓成这个样子。」

  龙云是急惊风,她是慢郎中,她的反应常跟不上龙云,龙云见了人又总爱说
,你们不知道我们小鬼啊,她真不是这世界的,什么事都比人家慢一拍。她爱龙
云那样讲她,不管好的坏的。但凡是龙云摆在口上讲她的,终归都是好的,所以
后来她索性就常故意的做出反应很慢的模样,久了倒也真了,只是常被龙云惊得
一愣一愣的。

  「再不走就晚啦!梁妈妈。我们这就走啦,我会留神骑车,管保给你们小琪
好好的送回来,再见啊!」龙云拖着她走出门,带上大门时又径朝里头喊了阵。

  「咱们头发今天不这样。」龙云跨在车上,把她的两条辫子给扯散,她只愣
愣的由着龙云摆弄,觉得迷迷醉醉的,龙云是从没有留神过她的打扮,不像张雁
,处处总替她弄得好好的,却又不着痕迹,反倒是她竟很少留意到张雁的情绪什
么的,反正嚷饿了,一会儿张雁便随意递来两个热包子,有时放学她还得送作业
去办公室,张雁早就背着两个书包在校门口等她,人是闲闲的歪靠在墙上,脚长
长的交着,远远的望着她笑,偏着头。又有些打量她的样子。张雁就是那样的人
,什么时候都让她觉得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现在觉得激动,龙云竟也是个有心的人!就像上回龙云跟她聊天时,竟然
伸手拂了拂她额前的头发,那真让她震惊极了,回家写了整整五张的日记。

  「小鬼你头发弄得人好痒!」她又惊一下,龙云的声音离得她好近,热气都
呵到她额前了,她把头发拢了拢,才觉得真冷,风呼呼的灌着人,而且还夹带些
雨丝。这时她就不会跟龙云喊冷,换是张雁,她一定说人冷了,然后张雁会突然
掏出条围巾什么的,闲闲笑笑的替她系上,再理一理她的头发。

  「龙虾,怎么走这儿呢?」单车嘀铃铃的响着,闪过个路人,转入一条黑巷
子里。

  「刚要跟你说,可是冷得动不了口。」龙云粗喘着气,「咱们不去土风舞,
带你去旁的地方。」龙云又踏快了车。

  她也没应声,高中三年和张雁在一起已经习惯了,龙云这一点就跟张雁一样
,凡事是从来不会想过要征求她的同意的,只是张雁还会提一声,不加问号就是
,但她却喜欢这样由着他们带。

  可是不去土风舞,倒令她很失望,她总是不能忘掉华尔兹乐声给人的悸动,
尤其她和龙云还是因为大一土风舞在迎新会时认识的,龙云长长的腿,场中的风
采,总会令她想到「战争与和平」中那个令安德鲁王子对娜塔夏动情的舞会。每
次她也想学赫本对安德鲁王子嫣然一笑的样子对龙云笑,可是还是会不由自主的
低下头,怕看龙云那像是盯着人又彷佛失了神的眼睛。

  「到啦!跟妳说,小鬼,他们是跑海的人,挺正的。什么?………就是上回
在基隆认识的嘛,跟你说过!……待会儿听他们讲话妳就知道,真是鲜呆了。嗳
,没关系噢……。他们很好,虽然看起来……,唉呀,待会儿妳就知道了。」龙
云喘着气,一面摸黑弄着跑车的电子锁。

  她躲到屋檐下理着头发,等着龙云喊门去。

  门一会儿开了,一股迷迷蒙蒙的烟雾涌在门灯下。一个呵着烟只着件汗衫的
男人的黑影子,斜衬着灯光,可以看到他满脸不耐的表情。她看见龙云敲了下那
人的肩膀,那黑影才突然把烟朝上一掼,鬼叫了一声,然后环着龙云的肩膀往里
走,都要带上门了,龙云才像突然想起她来般的转过身来唤她进屋,她觉得自己
真糗极了。

  一进屋就觉得难受,满屋的烟,屋中间的地板上围着几个人,约莫是在玩牌
。龙云一把将她拉过去,对那几个人喊着:

  「瞧瞧龙虾的,best friend,叫,嗳,叫她小鬼算了。小鬼,这是骆驼,小楚
,芋头,嗯,骚人,哈哈,别瞧他。这是小海,跟你同乡。」那堆人零零落落的
调过头来嗯啊啊着一阵,她只觉得尴尬,局促得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龙云嘻嘻
哈哈径自坐下身去接人家的牌。

  她恍恍惚惚的随便检了张椅子坐,心里慌得很,又闷,隔着层烟雾看龙云更
是不真确起来了。

  她尽想着龙云刚才那句话,bestfriend,那真叫她敞着脸止不住笑,龙云可是
从没对谁这样讲过啊。

  「小鬼,跟小海聊聊吧,他这人鲜死了,跟你说过的。」龙云和刚才开门的
那个男的突然的站在她面前,她不觉又是一震,只有龙云咯咯的夸张的笑着说:
「我们小鬼真不是……」

  「玩梭哈去啦,你跟小海聊。」龙云跟她挤个眼睛转身就走了,她觉得很别
扭,龙云每见到她喜欢的男孩子时,都会有这种风情的女儿态,不像张雁,张雁
可是从来不和男孩子打交道的,即使有,也是闲闲的叉着腰在球场还像跟人家谈
公事一样,谈完话便反身一个空心球,远远的咧着嘴笑,朝她跑来。

  「……啊?大一啊?」小海勾看头看她,她慌忙的答:「嗳,嗳,跟龙云回
系。」然后尴尬的低下头,看着裙子上的小花点。

  「你们不像嘛,怎么会凑在一起?」他朝龙云那方向喷了口烟,然后转过头
来盯着她瞧。

  她觉得好污辱,不知是替自己,或是替龙云。

  「上回我在日本,知道噢,哈,那真不是盖的,我和骚人走在街上,妈的正
好干上一票日本鬼子,哈哈,你知道……」他的话老是讲得慢,加上叼了根烟更
是口齿不清,做的手势也是慢,慢慢的张开一双粗粗大大的手掌,三字经更是拖
得长长的,弄得人像被催眠一样,那头一阵阵传来龙云的尖叫和夸张的笑声,她
觉得自己真是孤苦无依。

  有次张雁拗不过她的纠缠带她回家玩,她一向只知道张雁的零钱不很充裕,
却不知道他们家是那等的破落。张雁一回家就被叫着做这做那,她一人便孤伶伶
的坐在椅子上,客厅中间正有一桌牌局,张雁的妈妈叼着烟和牌友们相互粗野的
骂着宁波话,她不懂,只好抓空就对经过客厅的张雁笑。

  后来她觉得头晕,却又不敢说,只是闭着眼。一会儿张雁拉她出去,两人一
路走着也不说话。到了冰店吃四果冰,她只是低着头一径专心的吃着,没想到一
会儿泪水竟滴到盘子里去了,自己都觉得惊奇。张雁只是拿起桌上的报纸看着,
等她抹了眼泪,才放下报纸,没一句话的照例把她喜欢吃的黄丝丝舀到她盘里。

  以后两人都不提家里的事,久了,去过张雁家的那回事好象很不真确了,而
且竟像是压根没发生过一样,她却把它深深的藏在心底,那真是一场很美的梦,
她从没在张雁面前哭过的,每次想起,那一股淡淡的哀愁总会让她想很多悲壮的
故事。

  「……头发还是湿的呢!」小海的大手掌不知什么时候竟已抚着她颈项旁的
头发了,这真是恐布,她急忙偏了一下身子,他竟向前探过来按住她的手道:

  「妳倒是听着后来咱们怎么揍的啊……」她想他一定是喝了酒,满眼的红丝
丝。就连忙甩开他的手站起来,旁还的茶杯不知怎么哗啦一声掉到地上了,她一
时就愣在那不知该怎么办,只觉得一张张白糊糊的脸朝着她。

  「怎么啦?」龙云跑过来看着小海。

  「好说好说,听我揍日本鬼子听得激动了,我这拿扫帚去就是。」龙云看了
她一眼,转身要走,她赶忙小声喊住她:「龙云,人家要回家。」

  「别扫兴,我可正在兴头上呢。」她低头不敢看龙云,发狠了再说一次要回
家,龙云在她面前站了好一会儿,她想他一定是在瞪自己,就依旧低着头不管了

  过了一会儿,龙云才再过身去:

  「改天来,OK?小鬼家十一点门禁。」

  大伙儿喊了阵扫兴之类的话,又坐下继续玩了。龙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转
过身来狠狠的拉着她走了。

  「就没看过这样噜噜苏苏的小人!也不看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每次都那么
一副超然于世,阴死阳活的样子!他们可不跟余子祥那类书呆虫一样,妳也犯不
着那样摆女孩架子!妳不会看嘛,他们那样才是生活妳懂不懂!」龙云喘着气的
声音在她耳边抖着,你骂吧你骂,尽管说好了,只差没说出扶不起的阿斗是不是
!她想她是要哭了,龙云竟然这样对她说话,跟上回龙云教了她一个晚上什么精
准制、自然制时一样,龙云狠狠的说,妳回去看月亮罢!他竟敢啊!

  她想她是要哭了,可是又发觉自己这时竟异常冷静的在看着马路中央一道道
飞过去的白线。有时迎面来的车灯一闪,只见一丝丝约雨丝像针一样的很果决的
朝车头狠狠撞去,很有一些义无反顾的味道。

  她不禁想到那个有些秋意的五月里的晚上,她郑重的在张雁的纪念册上题下
那句想了半个月的诗。此倩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很奇怪,当时就是这
样一腔义无反顾的心情。

  「上坡啦,小鬼妳可是下来啊,龙虾今天可累惨了。」她和龙云并肩走,听
着龙云推着车子喘气的声音,觉得怎么会和这样一个愚蠢的人在一起,不是吗?
她原是丢得开他的,虽然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在日记上说道:「我可是不在乎龙
云的。」第二天一到学校,又是一个素面相见,龙云周旋在众人中谈笑的风采依
旧牵扯着她,其它的事倩都无关紧要了。

  「妳是要我按门铃呢?远是跟毛毛吵一番?」她只觉得累,只管掏出钥匙开
门不搭腔。

  正要进门,龙云却又一把拉住她的手,她叹了一口气,慢慢回过头来,龙云
正咧着嘴朝她笑,长腿跨在车上,湿湿的头发散在额上,她一时觉得这世界可真
乱极了。

  「生我的气,啊──?女孩子,就是这样……冷?好好睡噢,看妳一副可怜
样,……星期一注册是不是?到时候再见,打电话给龙虾,嗯?」龙云没等她回
话就把龙头一拐,拖着叫人发麻的煞车声冲下坡去。转弯时好象嚷了一声什么,
她只听到裙子两个字,多半是龙云在夸她的大圆裙吧。想想又不可能,龙云是龙
云。她依然立在门口,想看刚才她原是想对龙云说,龙虾,人家再也不跟你生气
了。

  「那么晚了还喳呼些什么,就没瞧见这么大的人还不晓得体恤人家一点!」
她还是慢慢的由妈妈推蹭着进屋里去,看在妈妈眼里又急更气。

  「头发擦干些吧,茶也喝下去。……不是我爱嘀咕你,放看好好的公车不坐
,干嘛跟人家凑热闹去坐那不要命的玩意儿。」她默默的擦着头发,不敢抬头看
妈妈,她知道妈妈现在一定又是一副忍着大气的模样,叫她看了怕。

  「是不是啊,张玲玲她们有什么不好,哪个像龙云一样站都没个站相,讲了
你又烦,可是你自己想想,要是没有张雁的话,你今天可不就读台大了,更不会
碰上……,下去看你变得要人家怎么说你没家教。」

  是啊,怎么会不懂这些呢!不是没试过和张玲玲看电影,逛街,可是一想到
龙云朝她笑看的模样,就都叫她心碎了,碎得一片片的,却又酸又甜。

  「怎么大了才让人操心呢,以后我也不讲你了,自己看着办好了,快快弄了
去睡,别再瞎磨道。」妈妈看到她握着茶杯发愣,想她是想通了事情吧。

  扭开台灯,翻开日记,先拿枝绿笔重重的写上,我的生命中有两个……,她
要把这几个字刻到心头去。

  掷开笔,又觉得一眼的燥热,是吗?多不甘,多不愿,她相信张雁,对龙云
,却觉得不确定了。

  张雁是她的世界,她是张雁的世界,她知道,可是龙云却不,他是每一个人
的,他会对每一个人,不管是男的女的,唉呀!我等妳的电话可等疯了,你这没
良心的!有时她冷眼看龙云,觉得他只是个庸俗的人,是个浅薄的,自以为是大
众倩人的家伙。可是龙云一站到她面前,摇着她的肩膀,小鬼啊!妳可把妳亲爱
的龙虾给忘啦,成天就在家等妳的电话啊。龙云满眼的笑意看着她,她只觉得心
酸得想哭,龙云啊,你欺负人!

  不过她是宁愿相信龙云对她是特别的,龙云说,我不爱容易到手的东西,龙
云又说,小鬼妳真是个顶傲顶漠然的小孩,于是她就愈发假意自己对龙云毫不在
意,跟张玲玲一起笑酸了脸,跟余子祥那楞人一起听烂了卡缪,只等龙云那一声
,小鬼啊,妳不理龙虾了。或是歪着头瞅她一眼,哼,红粉知己!带着三分酸气
的。

  有时真觉得累了,乏了,但只要想到这样能使龙云不厌倦的找着她,她就只
能对自己苦笑,谁叫自己是走了这样一条义无反顾的路呢!

  义无反顾吗?是啊,她觉得自己真是孤注一掷了,做了过河卒子,可是没有
了退路啊。妈妈永远不懂,爸爸会很了解般的看着她笑,说,别误了功课,小心
近朱者赤。爸爸的了解也还只是小时候了解她什么时候该掉哪颗牙一样。张雁?
张雁更是远,她没想到张雁会那样做,她们填志愿时本来约好只填北部的学校,
但是发榜出来,张雁竟跑到那悠悠远远的南台湾去了。十月的时候,张雁写过封
信,老样子,几个大大的字,抄首「By the time I get to Phenix」的歌就抄了三
张稿纸,然后,琪,反正我不死……。

  她一直没回信,不只是因为那阵子刚认识龙云,世界正乱得理不出个头绪来
,而是张雁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了,张雁说,琪,反正我不死,就是说,我一
辈子都待着你,她只觉得是有个痴心男孩在对她海誓山盟,却不是张雁,张雁跟
她已是幽冥两隔了,张雁是早就死在那个骊歌的夏天里了。

  毕业典礼那天早上。她特别小心的带了一朵从家里的花坛摘来的红玫瑰,照
例在学校那棵老榕树下等张雁。

  那是一个要叫人做梦的天,仰头就可以看到树缝中露着的蓝天,风轻轻的扬
着头发,她把裙子好好的摊平,优雅的坐着,想看待会儿要如何将红玫瑰给张雁
,张雁会吊着嘴角笑着看她,而她要如何的把这天刻进她的生命里。

  她是最迟一个踏进礼堂的,没有张雁,没有张雁,她环视着四周,觉得自己
在往下沉,沉到一个吵吵嚷嚷的空白里去了,她忽然感到累得想哭,自己一个人
可如何拿得动那朵红玫瑰?自己一人如何唱得起长亭外古道边,这世界真是丢下
她不管了。她抹着滴滴达达的汗,心口被按得惶惶的。

  是张雁的妈妈开的门,满口蒜臭喷得她一头一脸,她不知道张雁的房间是这
样的,一块长布帘隔开厨房,布帘是新绿杂着嫩红,看着叫人诧异。

  她迟迟疑疑的拉开布帘,只见张雁头埋在枕头里,人虽蜷着,可是脚是还长
出了床铺,她一时只觉得惊动,原来她和张雁一直是一身白袍,两人迎风站在山
岗上俯视着这世界啊!

  她轻轻的走到张雁床前,把玫瑰花放在张雁的枕边,然后跪下来伏在床边,
头埋进臂弯里,觉得一切都是如此的圣洁,地球可以就这样停止转动,而她多愿
意也这样甜蜜的死去。

  「琪,琪……」不知多久,张雁正撩着她的头发,她慢慢的抬起头来,觉得
一切都是如此的好,张雁的脸比平时更青瞿,嘴角勉强的吊着,眼睛强带着笑的
看她。

  「给你带了朵玫瑰来。怎么啦?说妳是肚子痛,嗯?」她只管把字一个一个
的咬得慢慢的,觉得这世界真是祥和又悠远,叫人不知要多留神的呵护着。

  「鬼它的MC真害惨人了,我从没这样……,妳瞧……」下去就一点都记不
得张雁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回家只是哭,哭了一晚上,原来张
雁是这样的,原来张雁跟她一样只是一个也有MC的女孩!这世界真是大大的讹
了她一场!她哭得没有眼泪了,就对着月亮阵阵的抽着气。

  以后妈妈总对人说,还不知道我们小琪那么舍不得学校,没瞧见为了毕业还
哭得眼睛肿了三天。

  过后她只管安心在家读书准备联考,张雁来过几次,她只觉得奇怪,张雁吊
着嘴笑的模样依旧。穿看牛仔裤长长的身影仍然令她心动,一声拖得长长的「琪
」也叫她心碎,可是张雁把手环在她肩上时,她只觉得可怕和厌恶。

  不一样了,不一样了!她常慌得咬着指头看月亮,想张雁,张雁的笑,张雁
看她时的样子,想得整个人都痛了。

  张雁南下的时候对她说,琪,好好的,嗯。风吹得两个人的头发扬得一天都
是。她看着张雁,觉得自己真是异常的冷静,她可以同时定定的看着张雁对她笑
,拂她额前的刘海而丝毫不激动,她又同时能在心底想着张惟,想得心痛。

  张雁是死去了,她知道的。


  明天是注册了,她想过了几天,下了个大决心,觉得自己是个新人了,可以
做很多很多的大事。

  她把披肩的头发打了薄,更觉得世界是真正的要重新开始了,未来的路尽是
在一片金黄阳光下,什么事都是新的,替妈妈剥着豌豆,也觉得似神把亚当放入
伊甸园一样的是一片新气象。

  「龙云电话。」妈妈捂着话筒看她。

  她把豆荚丢进垃圾筒里,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出去了。」

  妈妈放下听筒,看着她笑,又再说一次她短发的模样真是好看。

  剥好豌豆就洗手去,看到镜中的自己,红红的颊,头发短了顿得脸更圆了,
是一种漂亮得叫自己要惊艳的模样,却又生疏,她不禁慢慢的摸着发脚,头发还
是不该剪短的,扎着两个高高的辫子,系上蓝丝带,叫龙云看了又不住要唤她小
孩。

  一会儿只见眼睛湿了,她想,自己是多么软弱的一株细藤葛,她可要一棵稳
稳的大树让她攀,她怜惜的抚着自己的脸颊,看到眼中一片亮光光的流光,就叹
口气,慢慢的走上楼,拿起副机,拨了龙云的电话号码。

  「龙云,找谁?」她听见龙云的鼻音呼噜噜的在耳根下,不觉一惊,原来龙
云一直离她这么近,而她竟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妳是谁?找谁呀?」

  「我……你。你刚才打过电话来是不是?」她把话筒换了只手,声音提得高
高清清的像个孩子。

  「哼,妳可玩回来了,成天跟谁疯啊!把龙虾都给忘啦!」听到那熟悉的语
气,还是忍不住欢喜到心底了,虽然那么公式化。

  「跟妳说,小鬼,今天晚上有没空。跳舞去。」

  「哪儿的?」她想到赫本和安德鲁王子。

  「不是那个的,是,是小海他们那票人,反正妳已认识他们了嘛,去啦!」

  她没想到龙云会找她去参加那样的舞会,龙云成天赶场她是知道,但是也只
有在跳土风舞时会想到找她,她想龙云多半把她看做个纯纯乖乖的小女孩,她倒
也喜欢龙云那般的认为,可是……她觉得不确定。

  「去就去啊,有什么好拖拖拉拉的嘛。」龙云的口气有些不耐,她听了怕,
就赶快厅声说好。放下听筒,自己也觉着奇怪。

  一整天都在试衣服,大圆裙是穿不得的,会叫人看了说土,平常爱穿的孩子
式的衣服现在又配不上头发,最后只能穿牛仔裤,又觉得别扭,因为她从来不在
龙云面前穿长裤,她喜欢穿件有着小猫小狗图案的背心裙,半筒袜,叫龙云看了
轻狎的说,我见犹怜!

  她按着龙云告诉她的地址找,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只见小海一人站在骑楼
下张望,她想收住脚步。可是这时两人正打了个照面,小海高兴的吹了声口哨,
冲过来一把抓着她的手:

  「当妳是不来了呢。他们先开始了,嘿,那天妳怎么说走就真走,我,我不
知道妳是那样的……太闷了!嗳,这样,我们重新做朋友好不好!」小海放开她
的手,退了一步,再慢慢的伸出大手来等她,她没想到他说话也有这么快的时候
,看他的眼睛清清澈澈的,就笑也伸出手来,小海咧嘴一笑,揉了揉她的头发牵
着她上楼:

  「这样很好看,我是说妳的头发,更小了,妳很小呢,哪天我再跟妳讲完和
小日本揍架的。留神点,这年头要找个地方K舞还真不容易呢。」爬了三四层才
停住,两人站在门口喘气,已经听得到屋里碎碎的鼓声了。

  「小心点,里头很黑。」小海推开门,哗啦一股黑潮向她冲过来,她站在门
口迟疑了一下,小海握了握她的手带她进去了。

  「这支完了再请妳,OK?」小海说声excuse me,就点了根烟,她觉得尴
尬,她从来没跳过快舞,想想待会儿也要下去扭,不觉得很惶恐无助。

  「龙云呢?」她朝着火星问。

  「早来了,跟骆驼开的舞。……你们怎会凑在一起!」她觉得小海的话像没
打问号,也就不作声,努力的瞇着眼睛找龙云。

  她看到龙云了,她正在电唱机旁,唱机上小小的绿灯映着龙云的侧身,龙云
竟穿著一件长裙,长袍吧,大敞领,颈上闪着链子之类的光。她觉得难受,她常
不愿想到龙云和男孩子一起时的模样,很风情,很娇,有时竟让她觉得自己都比
龙云大了,她多半假装没看见龙云的女儿态,然后闭着眼睛想她,她的长长腿,
和她长长的一声,小鬼啊──

  「……小鬼啊,妳好象真容易发呆,叫了妳好几声了。要不要跳这支吉力巴
,龙云说妳好带,今天可瞧我了。」音乐开始了,小海拉着她朝里走,这时壁灯
亮了几盏,她才发现人并不多,龙云和骆驼还挤在唱机旁,吃吃的笑着,耳上戴
着大大的金耳环,晃呀晃的。

  她还没和男孩跳过舞,不知还男孩的手脚原来是可以放得如此轻的。她的舞
伴一直是龙云,龙云总爱带她跳得满场飞,还带她跳一拍一转的华尔兹,弄得头
晕晕的却很快乐,龙云总爱说,看哪个男孩有我带妳带得好,是不是,小鬼?

  「妳跳得乱好看的,真的,honest!」小海正笑看着她,她才发觉舞已经完
了,本能的调过头去看龙云,只见龙云仍和骆驼靠在角落里,金耳环闪呀闪的,
尖尖的笑声划到她的心底,她想龙云一定没看到她。

  音乐一响,竟是田纳西华尔兹,她觉得心慌,好象他乡遇故知,她和龙云最
喜欢跳这首,舞前龙云总爱深深的弯个腰,俊雅得得像圆桌武士,然后她也拉起
裙角……

  小海的步子踩得很轻,而且手也只松松的揽着她的腰。她很想朝他笑笑,说
你真好。她常听龙云说,要怎么推,怎么拉,她一直没什广概念,只是淡淡的笑
着不看龙云的女儿态,最后龙云总叹口气,看小鬼妳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她就
又亮着眼睛,看龙云说这话时看她的样子。

  「龙云说妳很,很……,其实她不说我也看得出。」小海说话又慢慢的了,
弄得她头晕。

  「啊?」她把小海的话再经过脑子一遍,才听进了。

  「我说……」她仰起头,他低下头,然后两人一起笑了起来,她想他真是好
,他想她真不是这世界的。

  小海大大的手掌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再朝自已肩头搂着,她觉得尴尬,只
好轻轻的靠在他的肩上。

  「看你们龙云。」他把她带了一步,她看到了龙云,再瞇了瞇眼,骆驼的头
正低低的和龙云靠在一起,龙云的两个膀子正缠在他的脖子上,手上的戒指亮着

  她想小海竟是这样一个恶毒的人啊!他竟叫她,看你们龙云。她不敢再想,
觉得头晕,人在往下掉。

  她听过张玲玲税,龙云很浪,她想张玲玲是忌妒龙云不爱理她,后来班上后
头几个带银边眼镜的男孩说,龙云跳舞时没有一次不是三贴。她只是有些怅然,
却又觉得自己是个可爱贤良的妻子,三姑六婆来说,留神你丈夫,他在外头不规
矩呢。然而她打算要原谅他一切的,因为她正缝着他的衣裳呀!

  「你们怎会凑在一起的呢?」小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着,她惊了一下,发觉
自己正紧紧的靠在他的肩头上,就赶忙抬起头来。

  「我头很晕。」她觉得一身的冷汗,身子浮浮的。

  小海牵着她的手碰碰撞撞的经过人堆带她到墙边,替她找了张椅子。

  「没关系吧,大概太闷了,我替妳去找点喝的好了,妳坐在这儿等,嗯?」
小海揉了揉她的头发才走,她忽然想起张雁,张雁爱揉她的头发,再替她拂整齐
,然后笑着看她,张雁说,琪,反正我不死。她想着张雁站在凤凰树下的身影不
知是如何,交着腿,吊着嘴角笑。她想她多半要昏了,抬起头来靠在墙上,骆驼
正在她跟前,背对着她。她认得出正抚着他的头发的手,大大圆圆的压克力戒指
,她送给龙云的,因为龙云先前曾送给她个小指环说,小鬼,妳可是engaged to
me啦,笑着看她。

  音乐完了,骆驼脖子上的手仍然没动,戒指在壁上闪着,她想地球八成停了
转,世界真是冷静,她竟记得那个压克力戒指是二十五块钱,她对店员说,二十
块好不好。

  她站起身来,摸索到门边。下了楼才觉得冷,想起毛衣搁在椅子上,想回身
,又觉得三层楼太累人,就继续走着。

  明天到学校龙云大概会把她的毛衣带给她,说,唉呀!小鬼妳昨晚溜到哪儿
了,龙虾都……或许不,或许骑着单车送来,猛按一阵车铃,跟毛毛吵一阵,然
后说,看龙虾专程给妳送……

  水银灯一团团花花的。她眨了眨眼,想多半是下雨了,其实是眼泪也没关系
,那是很美的。她想着自己现在在路灯下的模样,眼睛闪亮着,疏而长的睫毛挑
着颗晶亮的泪珠,像个孩子一样。

  她忽然想唱些歌,像那年夏天和张雁坐在榕树下看榕子叭哒叭哒的掉在地上
一样,她唱「本事」,张雁低声和着,唱到梦里花儿落了多少时,两人就看敲到
头上的榕子吃吃笑,岁月真是悠长。

  南台湾的凤凰树不知到几月才红,或许天暖的时候,张雁会寄张相片来,也
许会有个男孩,两个人朝她笑着,或许也不,反正她向笑着把相片放回信封里,
关上抽屉想张雁,想得心都碎了。

  她想着将来她定要穿身黑黑的衣服,夏天时则是一身雪白,她将不说话,只
是永远挣静的在一个角落里,苍白而安静,然后人们会问,那个美丽的女孩为什
么还不嫁人呢?人们会说,因为她的生命中有两个人,而她在忠守着她年轻时的
友情呀!

  她感觉到泪珠已经滚到唇边了,但是她是不愿擦的,事情是太美好了,她觉
得自己是置身在那有暖暖的阳光和碧澄澄天空的南欧,空气中有咸腥和神祇的味
道,有亚历山大的帝王气,有七弦琴的乐声,整个世界都浪漫得让人想哭。

  她想,回家后,她要花新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我的生命中有两个人,仅有
两个,张雁和龙云,她想着,不禁笑了,任它泪水流了一脸,她也不去擦!

                          一九七六‧三‧十二

(※本文录自朱天心短篇小说集《方舟上的日子》。)

02-23-2002 23:1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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