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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 一月 28, 2017

家族跌宕史

看来每年大年初一来写博客简直要成为我的习惯!

今天这个故事,太过复杂跌宕,我先来画一张家族关系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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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清楚可以点开看大图,我真的尽力表达这复杂的关系了。)

我奶奶多年前过了世,所以整个家族的队伍,是众兄弟姐妹里的大姐也就是我大姑主持带领的。大姑是个很识相的人,连带着所有兄弟姐妹都很识相,也没有人催婚也没有人攀比。基本上奉行的原则是,“开心就好。”

过年过节团聚,既然不能扭到晚辈闹,那就只有往上回溯家族史了。这个家族故事的七零八落版,我以前从不同长辈那里听过不同的片段,但很多人物关系从未理清。这一回是我爸的全体兄弟姐妹一人一部分,把故事凑全的。

这次话头从姑婆而起,大家异口同声盛赞姑婆身体多么健康思路多么清晰(90多岁的老人,腿脚麻利,思维清晰,住在起居自理的养老院,自己搭乘公共汽车跟我们来团年,然后跟大家打了麻将,吃完了午饭就去散步……;对比来说还没到90岁的爷爷,已经住在需要24小时看护的养老院,路都走不动,生活无法自理了)。我说看来我家族基因还是蛮不错,多口问了一句爷爷的爸爸,当年活了多少岁呢?于是就听来了这个让人始料未及的故事。

我的太爷爷(爷爷的爸爸),按现在的说法,是城市中产阶级,一个自由手艺人(做假牙)联会的董事长(按美剧里的说法,相当于是事务所的执行合伙人)。钱呢,还是有一些的,家里有贴身仆佣。爷爷是不成器的文艺败家子,解放前就上过高中,然而啥也没学会,一心想搞话剧。家里人想拴住他的心,就给他娶了老婆(我奶奶),娃儿也生下了(此时应该是在解放前后,1956年尚未公私合营之前。暂时只有我大姑和我爸)。然而他不太顾家,为了追求梦想,甚至跑到了川康地界的文工团。所以整个大家族,都是这位太爷爷管控。

快到公私合营的时候,政策收紧了,太爷爷给员工发不起工资,似乎又碰上跟自己养的一个外室吵架(唔……此处应有八卦,然而,用大姑的说法:“没人找上过门来,所以太奶奶也当不知道。”),就投河自尽了。那时候太爷爷五十来岁,爷爷才二十来岁。奶奶估计才十来岁。

太爷爷一过世,整个大家族自然树倒猢狲散,各自分家各过个。爷爷只得从外地回来,很不情愿地继承了父业,当然这时候就只能卖卖手艺了。再加上爷爷解放前有参加国民党青年军的黑历史,这时候当然只能夹紧尾巴做人,不敢乱说乱动,太爷爷辈置办下的产业都充公了,家里也比较贫穷。

爷爷的姐姐,也就是姑婆,是有知识有文化的女性,当时已经出嫁了,还生下了女儿(我的表姑母),但是,丈夫在解放前夕不知为何参加了国民党的“上山打游击反共敢死队”,一解放就被镇压,坐了牢。姑婆暂时跟爷爷一家一起过,把女儿送到了乡下亲戚处寄养。

姑婆的第二任丈夫,也就是我的姑爷爷,是传奇的人物。据说是个孤儿,解放前参加国民党印度远征军,是汽车兵(应该是在抗日期间“十万青年十万军”那个时候参的军)。淮海战役还是辽沈战役时,投诚加入了解放军。接着又去参加了抗美援朝,已经进入了军官编制后,因为当时查出身越查越严,怕被人发现自己加入过国民党的老底,毅然退伍,回到成都拉板车。这期间机缘巧合碰到了我的姑婆。我的大姑和我爸爸,见过年轻时姑爷爷样貌,说是长得英俊极了。

和平解放西藏之后,姑爷爷在朝鲜战场上的战友找到他,说:“成都到西藏成立了汽车运输队,你是汽车兵,居然还在拉板车?快和我同去同去!”那时候会开大卡车的人少得可怜,姑爷爷就这么进了运输队,援藏去了。姑婆也随同前往。但姑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不能生育了(我向长辈们询问了原因,众人回答的都很模糊,直接跟我说,就是不能生了!我也不知道是姑婆的问题,还是姑爷爷的问题)。

那年月跑川藏线几乎就是“一不小心就没了”的代名词。据大姑说,有一回,行驶在二郎山上,姑爷爷哭着对姑婆说,“这个营生太危险了,如果我没有孩子的话,我就算死了,也不甘心呀。”(请注意,这是上个世纪50年代的对话,今年的央视春晚居然“重演”一回,我听这个故事时毫不觉得违和,但被央视恶心坏了。)

此时,爷爷和奶奶已经生了四个娃儿,又和姑婆关系亲近,爷爷奶奶就决定,下一个孩子生下来是儿子的话,就过继给姑爷爷留后。下一个孩子果然是儿子,生下来第一天就交由姑婆带走。

姑婆的女儿此时仍在农村。虽然姑婆给她寄的零花钱很宽裕(用我大姑和我爸的话来说,“她在农村竟然有钱穿皮鞋,爷爷常常去看她,给她寄皮鞋油!我们在成都都是打赤脚的。”但她对姑婆一直心里有梗。

姑婆的女儿(我的表姑母)也是个有脑袋有行动力的人,十来岁的时候,突然萌发出“我要去西藏找妈妈”的决心。恰逢同乡有驻藏军人回家探亲,她就跟着别人一起进了藏,先到拉萨再去昌都,终于找到了我的姑婆。传说那时候,姑婆周围的人完全不知道她还有个女儿。

故事的传奇性到这里就结束了,之后就是各个兄弟姐妹在岁月里沉浮。其实,每一条旁支,也可以展开复杂的故事。比如我奶奶的家族,也是解放前买卖人做生意发的家,传说中家里曾躲避战乱,埋过一筐一筐的银子(!)。她的家族里也有许多狗血,我记得小时候听她讲过,应该有人曾吞金自过尽,但印象太模糊了,内容已不可考。大姑的丈夫,文革前的大学生(可见出身是极好的,这里的出身好不是说有家业,而是说解放前的家庭应为“贫农”或者“工人”或者“革命干部”等),文革时没管住嘴巴,莫名其妙就去蹲了两年牢。又比如表姑母的丈夫,改革开放之初曾因为胆子大,置办下了偌大一个家业,房产若干套。后来生意倒了,而两个儿子,一个比较花(直男帅表哥),一个是基佬(家明表弟),都挺喜欢花钱,又不怎么喜欢劳动生产,于是家业渐渐散了。

一个家族的故事,真的是一部中国近代史呀。小时候不懂历史,就搞不懂人物起起伏伏的背后原因。